商务君按:作为一名编辑,没有你,这本书可能依然会出版。但因为有你,这本书才呈现出现在的样子。省略了那些每一个编辑都烂熟于心的具体流程与苦辣酸辛,做书过程中遇到的人与事,或许是更值得被记录的。
意大利文豪卡尔维诺在《龙的遗产》(作者注:收于《收藏沙子的旅人》一书)中说道:“人们之所以生出动力要掌握这一世界的知识,正是因为人们意识到这个世界正在消失。”
洛阳是一个令人向往的城市,它存在于历史中,也存在于现实里。历史的洛阳辉煌灿烂,有着远超其他大多城市的厚重与传奇。但这些历史的灿烂,并不在故纸堆里,而在人们对过往的绮丽怀想里。
唐诗是一个令人流连的话题。像每一首优秀的诗作,它诞生于生活,又高于生活。作为审美意向而流传,它铭刻着历史,又映照进现实。
那么将洛阳与唐诗结合会如何?
让最美的诗歌带人游览最美的古都。踩着唐诗的韵味做一次历史穿越之旅。这样的文字雅宴,实在令人向往,使人惊叹。但不仅如此。
李白说:“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明月千百年,物是人非。世界没变,是李白变了。《喋血双雄》里周润发说:“我们太怀旧了,不再适合这个江湖。”但也许有一瞬间,明月依旧,江湖依旧,世界不再消失,而在手中。
这是我第一次翻开马老师的书稿,仅看了目录,读了首章,就希望责编《唐诗洛阳记》的原因。
让做书冲动先于对选题的专业判断产生,这是优秀书稿的魅力。
《唐诗洛阳记:千年古都的文学史话》《唐诗洛阳记:千年古都的风物之美》
作者:马鸣谦
出版社:浙江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2年4月
翻开书,说说内容缘起
马老师在《文学史话》一册跋语,讲述了写作题目的缘起。
2019年,一次偶然的机会,在诗人柳向阳“撮合”下,马老师与唐克扬、茱萸(朱钦运)、任之女史定下了另一个书稿之约。四人计划从文学史与地理空间关系的角度分别“赏玩”四座历史名城——长安、洛阳、扬州、成都,梳理讲述其在唐代的历史、文化、人物与文学。若取个总名称或许可以是“唐诗四城记”。马老师分到了“洛阳”。
据马老师的讲述,《唐诗洛阳记》形成速度很快,因为材料都是现成的。当时他正在着手一个名作“诗人传三部曲”的写作计划。第一部是以杜甫夔州生涯为母题的传记体小说《征旅》,第二部是写李商隐情事的《少年李的烦恼》,第三部是写白居易晚年的《池上》。
因为“诗人传三部曲”的准备做得异常充分,无意中为《唐诗洛阳记》的诞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只是这些材料需要以与“诗人传”不同的“规划和手段”构建起来。
同样的木料,有人铸为舟船,有人架梁盖屋。手法不同,匠心各异,成就的作品可以千差万别。这是同一母题虽千万人作答而依然能出新出奇的玄机所在。
构建的结果,读者可以从书中一窥全貌。构建思路与精神追摹,马老师在跋中列了四部前贤的作品,分别是陈贻焮先生《杜甫评传》、米尔斯基的《俄国文学史》、施蛰存先生的《唐诗百话》、闻一多先生的《唐诗杂论》。
于是,书稿最终成型的样子,便是以隋唐洛阳为空间设定,以现存5万首唐诗中近十分之一写到洛阳的诗篇为择别范围,贯通历史史事、诗作注评与诗人生涯,梳理出了洛阳这个城市空间在唐诗中的独特呈现。
对这四部作品,书末跋中马老师自道是“追摹”,但我揣测其心恐怕更在力求“凌越”。至于成功与否,就留待后人去品评吧。
图书出版后,反响很好。很快上榜《三联生活周刊》举办的“行读图书奖”六月好书榜等榜单,收获许多好评。
“行读图书奖”评委张定浩先生评价该书时说:“本书可称为一本别开生面的洛阳传,它提醒我们注意,中国的古典诗歌和大城市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厚。中国的古典诗歌不单单是有关自然和农耕文明的艺术,也是时刻面向他人即刻交流的艺术,而要体会这种在交流中涌动的与现代城市精神相同的复杂生命感受,唐代的洛阳是一个很好的切口。”
张定浩老师的评语细致而精确,我第一次看到书稿时没有那么精确的判断。无非出于一个职业编辑对选题的敏感产生两点感想:第一是这个题目还没人写过,是个有创意的新颖选题;第二是这文章出手不凡,值得一观,对读者既有审美价值,也有实用价值。
再加上马老师本人之前著述的履历颇为好看,已有的创作和译著都反响甚好。(长篇历史小说《隐僧》《无门诀》《降魔变》等豆瓣评分都在8分以上,销量数据也可观。奥登文集译作三种,拿过“文津奖”。此外还译出了狄更斯小说《双城记》和《松尾芭蕉俳句全集》等。)
这几个理由在脑中集结后,我基本已搜集齐了推动《唐诗洛阳记》上选题会的基本条件。于是便开始与马老师交流彼此合作意向,同时在社内走选题会的流程。
记得那一次选题会,《唐诗洛阳记》这一个选题,没有遭到质疑就直接过了。社领导与市场部同事都对这个选题非常感兴趣。
也许唐诗、洛阳等关键词,就已足够令人怀想和骋望了吧。
所有阴差阳错,都是某种机缘
《唐诗洛阳记》其实并不是我最初找马老师组稿时的目标选题。我并不知道有这本书稿,最初我心中想约的,其实是《征旅》。
那一日我正上着班,偶然被转发了一篇《新京报·书评周刊》的文章。转发人是我们王利波总编,我不敢怠慢,赶忙打开文章阅读起来。
《新京报》这篇文章标题是《在没有俸禄的情况下,杜甫的生计来源是怎么样的?》,讲述了杜甫在夔州的一些事迹。文中有考证有论述,文末说这是为创作以杜甫夔州生涯为母题的传记体小说《征旅》做的准备。作为一名职业编辑,我立刻嗅到了选题潜力的气味,于是返回页面顶部看作者姓名——马鸣谦。
马鸣谦这个名字我素有耳闻,但更多不是在中国文史研究方面,而是作为英国诗人W.H.奥登作品的译者以及《降魔变》等历史小说的作者。上海译文出版社的《奥登诗选》我很喜欢,从装帧到内容。译著皇皇几大卷,俯拾可见译者语言才具与诗学功底的精彩迸射。揽卷读来,文笔精妙,才情洋溢,一时竟不知字里行间何处是奥登,何处是译者。
但是,译奥登诗是一回事,写杜甫传又是另一回事。何况文章还写道,《征旅》也不过是“诗人传三部曲”的第一部,还有第二部写李商隐情事的《少年李的烦恼》与第三部写白居易晚年的《池上》。
我一看这个规模宏大的“三部曲”计划,脑海就蹦出四个字——“难度很大”。在我的经验,要完成这个计划,需要多年准备,无法一蹴而就。但在这大家拼命赚快钱的年代,愿意花这等心力的作者实在不多。
其实我本该从新京报文章中就看出来,这不是一个心血来潮的计划,马老师已为这一计划埋首准备了许多年。《唐诗洛阳记》可以算一个证据。
只是我当时并不知道,本来冲着《征旅》去的我,最终接下的是《唐诗洛阳记》。
我第一次见到《唐诗洛阳记》的惊喜。并不仅仅是因为从文本中我能读出,作者花下大量心力在文献中搜检、体会、咀嚼,从海量的资料里捡择出这些诗作和素材;具备相当的诗心与洞察,能精确剖解古人诗作的玄机,并作评述。而在于阅读书稿时,我想起了李白的明月,想起了怀旧的江湖,也想起了过去少年时的那份纯粹。
我是杭州人。洛阳不是我故乡,却是中国人精神的原乡。我在文字里触碰到了中国传统文化与古典审美的思念的源头。使我从繁重的日常工作中幡然醒悟,原来我还能为文字而感动。
我希望能与更多人分享这份感动。
封面意蕴与诞生的艰辛
《唐诗洛阳记》两本的封面设计师是这几年图书界号称“金牌设计师”的周伟伟老师,作者是马老师,编辑是我。我们三个是封面设计的核心成员。社里文史中心编辑部、市场部同僚、社领导以及马老师的不少朋友,都参与了出谋划策。
方案改过至少三稿。基本精神是两点,切题、美观。但说时容易做时难。
具体方案呈现和修改,需要靠三方间充分沟通。本身达成共识就需要不断的交流,还必须结合具体的印制方面的纸张选择、颜色调控、工艺添加等问题。我们三人先达成共识,设计师做出方案,再让其他同事与朋友参与进来提建议,我们辩证吸收;最终经社领导认可后拍板。
中间虽没有发生特别曲折离奇的故事,但也有深夜辗转反侧梦见改封面这样焦头烂额的瞬间,印前进厂也请印务老师就印工、色彩、纸张等细节进行优化和调整。光是封面底色与烫金颜色的控制,就花了不少时间。比如橙色烫金稍有不慎,视觉上就会发黑,变成黑金,我们想要的效果就达不到了。
当然,没人知道再推翻几次方案是否会诞生更好的封面,也没人能精确测量这组封面推出后能给图书助力多少销量。但就我而言,封面和内容本身的合拍更为重要。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唐诗洛阳记》内容与封面,文质相符。书的外形气质与内容格调高度一致,读者翻开不至于感到受了欺骗。这一点绝不令读者失望。
《唐诗洛阳记》两册的封面主色调,《千年古都的文学史话》为暖橙,《千年古都的风物之美》为淡绿,一冷一热。只不过橙色封面上,书名烫了绿金;淡绿封面上,书名烫的红金。
《文学史话》一翻开,林林总总讲述了几十位帝王将相文人墨客的言行事迹,你方唱罢我登场,真个热闹不断,精彩不停,却敌不过合上书一秒,众声消歇,万籁俱寂。眼前唯余书卷、残灯、冷案,与窗外树影、梢头孤月。
群星闪耀不抵东方发白,再热闹的宴会总得收场。因此暖橙满眼,我却不得不给书名以清冷的色彩,为这热闹打上一个冰冷的印记,以暗示岁月的流逝、时光的无情。
倒是《风物之美》,谈的驿道离宫、山川佛寺、美人花卉、园囿四季。总道人间百年少,便妒风物千年身。任时光席卷,奈龙门伊阙何?上阳殿瓦换过几遍,履道宅园旧迹依然。即便是古今一辞,叹其易逝的美人香草,也因在书中不具名姓而变得永恒起来。
是啊,洛阳道上跑起了高级轿车,古典美人难道便绝迹、牡丹花便不开、樱桃果便不甜了么?淡绿色封面本是意指这册讲的是物是人非,我却不得不以橙得发红的烫金书名暗示,风物与美才是不竭的历史的长河本河。
璀璨的过去与平凡的永恒。这也是我理解的《文学史话》与《风物之美》各自的主题。这主题在装帧设计上有了很好的融合与呈现。
缓慢推进,持续加工
协议签订之后,进入报选题、走编校流程、制定营销方案等具体的出版流程。除了枯燥的编稿细节,其实也有不少趣事,是只属于编辑的酸辛苦乐。
策划编辑需要就选题思路与作者充分交流,触碰出灵感的火花,找到令双方都兴奋起来的题目。这这对编辑自身具备充足的知识积累与新鲜的创意才思,能跟上作者的思路,甚至扩充这些思路,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即便是编稿阶段,虽然重案头,主要着眼书稿打磨,但书稿各种完善、修改,也需要有着过硬的编辑专业功底与沟通能力,才能与作者不断交流、推进下去。
《唐诗洛阳记》在编辑过程中,初稿其实并不是两本书,而是一本书加一个别册。在仔细审读稿件之后,我初步判断不管是篇幅还是内容构架,都有可以调整为两本彼此相关而又独立的书的可能。于是带着这一个判断,我与马老师就书稿框架调整展开交流。马老师十分认可做成两本的想法,但也很清楚改成两本是件很吃力的事。每一本书自有其框架,做成两本则需要平衡两本书的定位、侧重以及由此带来的框架与内容的调整。我们将部分章节做了拆解与重构,为此马老师重写了许多内容,也增补了不少文字。同时我们通过不断交流、调整,耗时半年,才将两本书的框架最终确定下来,才形成了如今“文学史话”与“风物之美”两本书比肩而立,一轻一重、一宏大一微观的框架与格局。
并不是所有作者都会认可编辑的调整建议,也不是所有书稿都有改进的余地(必要)。给我动力这样去提议的,其实正是马老师本人。马老师在我经手书稿之前便提醒我,编辑工作是书稿的“二次创作”。这说到了我的心坎上,这是对编辑工作与出版社价值的认同与尊重。我希望能多一些像马老师那样认同做书过程也是书稿“再造”过程的作者。编辑能做的事很多,不只是改改错别字,推进一下出版流程。
《唐诗洛阳记》的这“二次创作”,基于编辑与作者的沟通,这使我成为了这两本书之所以能成为这个样子的“助产士”。没有我作为责编,《唐诗洛阳记》依然会出版,但大概不会以如今这个样子出版。那样产生的《唐诗洛阳记》会更好或更坏,我假设不了,但这样产生的《唐诗洛阳记》不管好坏,我都已脱不掉责任。
目前来看,分为两册的效果不错。读者可以尽揽其中,也可以选其一隅,挑喜欢的主题与视角阅读。既给了读者选择的余地,也给了出版社单行与捆绑销售的腾挪空间。
流动的古都,凝固的诗意
我想,就每一个编辑都已烂熟于心的做书的具体流程与苦辣酸辛来回分享,似乎缺少了一些趣味,所以简单说了一下做书过程中遇到的人与事。
文章千古事。这很高级,我的文章很一般。正如不少稿子都是“催”出来的,我这篇《编辑手记》也是被“催”出来的。没有马老师的一再暗示和怂恿,我可能不会想到要来重新回顾一下做书过程。我会被压在日常琐事中,难得抬起头来。
得失寸心知。书很高级,马老师的书写更高级。《唐诗洛阳记》追摹的精神内核是施蛰存《唐诗百话》与米尔斯基《俄国文学史》等。相信写完回首,十年回首,文学史百年回首,也会有人愿意再读一读这本书,体会一下洛阳历史在文本上的流动,唐诗精华于书页间的香氛。
或许不仅是这本书,而是读书这件事。
洛阳历史的灿烂,唐朝群英的风华,诗歌文学的韵味,此刻皆已散成历史的星辉,编辑工作的琐屑常压得我抬不起头来。但在编辑好书中我总能找回一点审美的慰藉。
愿每一个读者都能不被日常的琐碎压垮,在《唐诗洛阳记》等众多好书里,重拾那些已失落的美丽,重拾那片唐朝时的明月。最重要的,是找回那个还在故乡时,还能被纯粹感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