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甘肃的一个小山村，小时候，我和我的小伙伴总在村子里面疯跑，那时候的村子是沸腾的。很多年之后，我和我的小伙伴无一例外都离开了村子，这时候的村子是寂静的。我们走进了城市，开始寻找另一种生活，我想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要改变祖祖辈辈的生活方式。很幸运的是我们成功了，我们不用再种地，不用看天吃饭，不用等一场大雨，来拯救地里的庄稼。

我们曾向往远方，可是远方有时好像也没有诗意。没日没夜地工作，仍然没有换来一处安身之地。孩子渐渐长大，父母渐渐老去，那远方的梦逐渐破碎。年龄大了，外面的一切对于想要稳定的人，失去了魅力。我看见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再次回到故乡。

到底什么才是最好的生活，我不懂。

哥哥16岁初中毕业，便离家出门学艺，一直到现在近20年，辗转多地打工。村子没有读书的男孩几乎和我哥哥一样，都是小小年纪离家，去城市打工。过年回家一次，春节结束，他们便又背上行囊离开。还有如我大哥一样，上了大学，留在了城市，定居在了城市，长久不回家，回家也匆匆忙忙，放不下工作，放不下城里的儿女。还有如我一样的女孩，走出家乡，嫁到了全国各地，归家的次数也是越来越少。村子就这样渐渐空了。

不过如此过了几年，村子的哥哥们都长大了，也赚钱了，家里便会开始张罗娶媳妇。要是准备说媳妇的，他们会在腊月的时候，提前回家，然后托媒人说对象。若是遇见条件相当，对彼此有好印象的，就会找时间，在街道找个小饭店，点上几个菜，相看。也就是城里人说的相亲。她们的相亲流程很简单，见面，聊天，回家给消息。若是两边都觉得不错，就会订婚，准备结婚事宜。从认识到结婚一个月便能搞定。结婚之后，新媳妇也会跟着他的丈夫一起出门打工，直到怀上宝宝。

大多数新媳妇怀上宝宝之后，她们就会被送回村庄，和婆婆住在一起养胎。只有少数混得比较好的，会把媳妇留在自己身边照顾。男人把媳妇送回家之后，会再次离开。等下次再见的时候，他已经是爸爸了。

村子里越来越多的媳妇生下了小宝宝，为了照看孩子，新婚夫妻被迫分居。一个在外打工，一个在家照顾孩子。村子比原来热闹了许多，常有小孩子在路上跑来跑去，亦有年轻的媳妇在村子里转悠。她们穿着时尚，描眉画唇，眼神忧伤地坐在老人堆里。孩子大多数是奶奶带着，年轻的媳妇们在村子里待久了，就会变得烦躁不安。家庭矛盾爆发，男人们又不在家。久而久之，矛盾越来越多。没过多久，村子里年轻媳妇越来越少，总能听见有人说，谁家媳妇跑了。大家都只能叹息一声。说一句，可怜了娃。男人们从远方匆匆赶回，发现家已破碎，却无能为力。抱着孩子，整夜无法入眠。在某天早晨，放下孩子，再次远行打工。离开的时候，对自己说，我还有孩子和父母要养，我不能倒下。

之后村子就只能看见孩子和老人，年轻的媳妇越来越少了，年轻的男人们也不见了。

这是我看见的村子，也是真实的村子。当然还有如我哥和我嫂子这样，始终两地分居，但是还在一起的夫妻。我哥结婚之后，便去了上海，一直在上海的饭店做菜，一做就是十几年。嫂子在家看着两个孩子上学，连同照顾父母。我每年见他，他都说想回来，但是一直在问，回来干什么？开饭店，投资大，干其他的不太会，种地不赚钱。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今年侄子升高中。哥哥说要回来看着孩子学习，不管干啥，先回来。于是他便回来了，思量了许久，还是决定做点小生意。考察了两个月，决定在街道开个面馆，为此还专门去进修了一段时间。面馆开起来了，生意还不错。侄子和侄女一放学回家就能看见爸爸，这个场景不知他们曾经想过多少次。他从家乡走出去，又决定回到家乡。所寻的不过是世间最平凡的幸福，能够有钱养家，能够做好父亲，做好儿子，做好丈夫。

大哥大学毕业之后，一直在从事房地产工作。去年的时候，他回到家乡，投资了一家农资门市。卖化肥农药，同时卖各种种子，回收粮食和药材。他还特意从外地找来专家，到乡亲们的地里去指导科学种植。

我问他你为啥想要回家搞这个。他说：“农民一辈子离不开土地，任何时候，我们的根不能丢。”

他有一个梦想，做一个新时代农民，用土地创富，带着乡亲们一起。或许这个目标需要很久才能实现，但大哥说，到那个时候，我们再也不用背井离乡了。我想，若是真有那一天真好。

那时村子里的孩子，每天都能看见爸爸了，他们的妈妈也不再偷偷离开，承受骨肉分离之苦。他们可以拥有一个完整的家，爸爸妈妈一起陪他长大。

我的发小亮，在外打工几年，媳妇突然生病。他决定回到家乡发展，一边留在媳妇身边照顾，一边和父亲学手艺。媳妇康复之后，他投资开了一家陕西凉皮店，就这样守着两个孩子，平时在外面接活，媳妇守着小店，一家和乐。我回家那天刚好见了他，他在家门口种花，他儿子像只猴子一样爬上了他门前的那棵核桃树，坐在树梢上看着我。

我突然发现，原来有时候诗意也可以在眼前，不一定在远方。

村子好像在悄悄地发生着某种变化。或许家乡真的有一天，会变成大哥心中的样子。

那时候，少有所依，老有所终，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