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中国有个成语叫“醉生梦死”,还有一个成语叫“酒囊饭袋”,其实这是从负面的角度来提醒我们:人生不仅仅是会呼吸,最重要的是要感觉到生活的价值、生命的意义。
——张汝伦
德国哲学家康德认为,哲学要解决这样几个问题:第一,我们能够认识什么?第二,我们应该做什么?第三,我们可以希望些什么?这三个问题实际上是一个问题:人是什么?法国思想家卢梭讲过:“生命不等于是呼吸。”这句话意味深长,意思是不要认为天天吃喝拉撒睡正常,就是活着。我们中国有个成语叫“醉生梦死”,还有一个成语叫“酒囊饭袋”,其实这是从负面的角度来提醒我们:人生不仅仅是会呼吸,最重要的是要感觉到生活的价值、生命的意义,这是人类到了哲学阶段的时候才能感受到的。有时候,我为国人感到悲哀,因为他们似乎没有想过,挣钱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人生还有比挣钱更重要的东西。
中国人对时间的无常特别敏感,曾写下过很多感慨时间的诗句,比如:“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慨当以慷,忧思难忘”等等。但是从另一方面讲,太阳、月亮是永恒的,与它们相比,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用哲学上的概念来讲,就是有限和无限。“无限”这个概念在我们有问题解决问题的时候是不考虑的,就像文史哲这些学科,它们是给国家培养元气和良心的,我们不能因为这些专业的学生找工作难,就不重视这些学科的建设。
梁启超在1899年曾写过一句话:“夫竞争者,文明之母也。”他那种浩浩荡荡的笔法,直到今天还影响了很多人,让很多人为之疯狂。大概很多人都赞同他这种观点,尤其是企业家,认为人类如果没有竞争的话,就不会有科技进步,就不会有生产的发展。但对于这种观点,我认为不值一驳。
我们可以回顾一下人类文明最关键的几个突破:语言和文字的发明,是竞争导致的吗?是有人给发明人发奖金吗?语言的诞生、纸张的发明、印刷术的发明是因为竞争产生的吗?还有,牛顿是怎么发现万有引力的?是和谁竞争得出的吗?爱因斯坦就是因为不想竞争,所以才在大学毕业后去了瑞士的专利局工作,而不是去大学工作。因为他认为专利局这个地方很简单,朝九晚五领工资,还有大量的时间可以搞研究。由此观之,几乎所有的人类文明重大的突破都是自由思想的结果。
但我们中国人的认知里有一个弊端,喜欢从功利性的角度去考虑问题,去做事。比如让一个人从实用的角度去学新事物,他往往学得比谁都快;但如果让一个人不带功利目的去认真看一些书,就特别难。
康德讲的三个问题是层层递进的。第一个问题,我们能够认识什么。在这个阶段中,人还没有完全摆脱自然科学的那种思维方式。比如,哪个地方有危险?这是不是我想要的?先有问题,然后才有他自己的判断。
第二个问题,我们应该干什么。到了人的阶段,我应该干什么?那就是孟子讲的:“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意思是人区别于禽兽的地方只有很少的一点点,一般的人丢弃了它,君子保存了它。《孟子》大家应该都读过,它告诉我们人为什么要念书,首先是明白人禽之变。明白人禽之变就是明白人跟禽兽不是一回事,人能够做的事情禽兽是做不了的。其实康德说的“我们应该干什么”也是这个意思,我们应该做的是人的行为。
第三个问题更高明,我们可以希望什么。希望什么,决定了我们对自己的一生如何来安排。比如说我希望当总理,当首富,那我就会按照这样的标准来安排自己的人生。相反,如果你说你要当个圣人或者像释迦牟尼一样,要让世人免于痛苦,那你的人生安排就是另外一种。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我们中国人讲经、史、子、集时,往往将“经”放在统率的地位,而在“经”当中,《周易》又被放在第一位,被叫做“群经之首”。如果《周易》这本书真是像某些人讲的一样,是告诉你怎么买房子,怎么搞风水,怎么算命。那我们中华民族还是一个伟大的民族吗?还是一个博大精深的民族吗?恐怕到那时,“博”没有了,“大”没有了,“精”没有了,“深”也没有了,最后只剩下了“诡”。朱子曾经说过,有些人研究《周易》就是研究“诡气”。他对那些人对《周易》的这种理解,叫“失之在诡”。
另外一个方面,就是人类还会想些什么。无论是六合之外,还是六合之内,这个宇宙到底是什么?这也超出了有问题解决问题的思维方法。人会去想关于有限和无限的问题,比如,宇宙会灭亡吗?宇宙有底吗?因为大家最后发现空间和时间是有关系的,如果时间是无限的话,那么空间是不是也是无限的?所以,人类对这些问题想得很多的时候,哲学就产生了。
哲学虽然不能解决很多问题,可它却是我们人类的象征,所以一流大学一定要有哲学系。中国当代著名的哲学家熊十力先生曾讲过,所有人都是有哲学思维的,只不过大部分人学到的哲学是坏哲学。熊先生讲的话是很有道理的,不是你没有哲学的思维,而是你学到的都是比较拙劣的哲学。比方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也是一种哲学,是对生命的一个把握,只不过它比较拙劣、不高明。如果人活着只是为了吐一口气,只是为了有钱享受,那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
总而言之,为什么各大哲学当中人性是一个重要的东西?因为你对人怎么看,决定了你对人类社会怎么看,也决定了你的行为,最终还可能会影响人类的命运。
导师
张汝伦
中国哲学史学会理事、上海市中西哲学和文化比较学会副会长、复旦大学特聘教授、哲学学院中国哲学教研室主任、博士生导师。《国外社会科学》杂志特约编委,《当代中国哲学丛书》主编,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研究方向是德国古典哲学、现代德国哲学、政治哲学、道德哲学、先秦诸子、儒家哲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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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牛亚杰
审核:高巧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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