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疫情早日消散,大家相聚春风里
因为疫情的缘故,纯真年代书吧至今没能正式开门,而书友们也已经好久没能相聚纯真年代,参加书吧的文化沙龙。上周四3月5日晚上8点,我们邀约书友们参加纯真年代书吧云上沙龙,与全国5万名读者、书店人相聚在浦发银行和广西师大出版社联合180家书店发起的“书店燃灯计划”第二期的云上会客厅里。“燃灯嘉宾”计文君老师带着我们揭开“从《红楼梦》到网红,打开小说的最后一种方式。”
直播讲座非常精彩,带来跨越时空的文学之旅,新鲜的智性思考,听者大呼过瘾。
书吧女主人朱锦绣:大家好:我们的活动就要开始了!活动结束或进行过程中大家可以给我们留言,分享收听讲座的体会或感受,我们将收集整理好做成公众号与更多的书友分享!
燃灯计划主持人:计老师是一位心里装着读者的作家。我们的主题是,“从《红楼梦》到网红故事”,一个看起来古典文雅,一个与最为潮流的当下息息相关,这两个看似反差极大的维度,在计文君老师的写作生涯中却不可思议地融合在一起。我们本来计划,这两个维度平分秋色地讲。活动预告发出之后,许多读者对《红楼梦》的部分非常期待,于是,计老师将准备好的内容推倒重来,增加红楼部分。就分享的内容,我们有 1个小时以上的交流,而此前分享会计老师几乎不用写稿,这次也特意准备了大纲,改了数次。而“小说的最后一个打开方式”,则是计老师从作家这个当行本色的角度,为大家分享,小说还能怎么看。不论是《红楼梦》,还是写作“网红”,还是看待小说的方式,其中有个共同的特点:计文君老师都将给你带来新鲜的认知。让我们一起跟随计老师,来一次跨越时空的文学之旅。
燃灯计划主持人:感谢计文君老师@计文君 带着我们一起畅游在文学的天地,浑然不觉夜色渐深。也感谢每一位燃灯者,耐心地聆听。
我想起了法国诗人阿波里奈尔的一首诗《蜜腊波桥》,“让黑夜降临/让钟声吟诵/时光消逝了/我没有移动”。
今晚,我们像一座桥,聆听了音乐般流动的水声,忘记了时间。
今后,愿我们像一座桥,在阳光雨露之中屹立不动,却给人畅行无阻。
书吧女主人朱锦绣老师: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书友们都是意犹未尽。
记者娄晓阳:第一次尝试这样的交流模式,计老师讲一个我听一个。风月宝鉴和晴雯的部分,是非常新鲜的看法,打开新的思路。
教育学博士郑春霞:虽也看过不少红楼解析,今晚所听却耳目一新。上瘾。黛玉笑比哭多,也全新。
梦-Wendy :我把手机连上音响全家都能听。
慕蓉青:在這个特殊时期,线上分享会的形式還是很方便的。人人心中有一本自己的红楼梦,所以如果探讨,我觉得可能很多人的思路還都会有所不同吧。
黎明:每人心中都有一本红楼梦。
教育学博士郑春霞:对于初中开始迷恋红楼的孩子,数学课上偷看红楼被老师夺走又抢回来的孩子,听红楼是巨大福利。
记者娄晓阳:你在阅读过程中完成的生命感觉更重要,小说最后是在读者这里完成的。对人的有限性的理解,标志着人的成长。今天所讲的,和疫情很有呼应。
潇潇雨(北大才女易丹):您说晴雯的这种攻击性性格在现实中其实是缺陷在现代职场中其实是不受欢迎的如果从功利角度来看林黛玉也好晴雯也好都是不受欢迎的性格受欢迎的性格就是薛宝钗袭人麝月之流如果要把晴雯的性格在周围人的提醒下变成袭人宝钗麝月和她打交道的人是舒服了但是实际上晴雯也失去了她的天真烂漫不再是晴雯了此外晴雯性格的攻击性我认为和她的人生处境关系密切她精神高贵不卑不亢所以才富有攻击她的眼里不揉沙我想是因为恨铁不成钢恨下人手脚不干净真把自己当下人作践如果她有很好的境遇我相信晴雯会很善良宽容的我最近在看《走出非洲》这本书里面有描写作者收养一只孱弱的却富有攻击性的羚羊璐璐的一段话这个璐璐就如晴雯:“ 回归了林间的璐璐显得那么高贵、独立,她现在掌握了权柄,心境已然不同。我恍然觉得自己当年接待了一位落魄的年轻公主,她从未放弃过对王权的觊觎,此刻我们再度相见,她已大权在握,成为真正的王后。璐璐的表现如此宽宏大量,如同路易.菲利普一世在加冕为法国国王之后,宣布将身为奥尔良公爵之时的种种积怨一笔勾销。现在的璐璐如此成熟、完美 ,从前那种倾略性的个性不复存在。她还需要攻击谁呢?还有必要攻击谁呢?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享受着天赐的王权。” 所以我想晴雯的攻击性是建立她的处境上。一个原本精神高贵的人在落魄时候就是有攻击性的,温暖和好意自然是接收得到的,但是她心里知道,不是这些好意和温暖就能把自己捆绑住的。因为有一个王国在等待,在等待自己强大起来奔赴而去。当然,世界上一切事原本如此。强大的力量就是如此,自己弱小的时候如果不和全世界反抗是冲不出去的。对于晴雯来说,她的反抗就是她作为独立个体真人的真个性表达。私以为这不应该算作晴雯的缺点。所以这点不知计老师是如何看的?
男孩子衣柜:小的时候不喜欢红搂,感觉就是日常琐碎,没意思。成年后,才渐渐有体悟。今天听计老师解析,又多了一层领悟。感谢分享!
花园里的窝棚:红楼梦不如现实精彩,双手赞成。还可以加个“ 远”,因为时代不同。个人宏观世界的观察永远会是管中窥豹,对大多数人来说。需要怎么样的观察有可能呢?怎么一句话总结“ 红楼梦”,比如“水浒传”好在投降。看太细了反而不知大意义。
叶AS :今晚和上初一的女儿一起听计老师说《红楼梦》,各有感悟,非常享受谢谢计老师,谢谢纯真年代。
教育学博士郑春霞:吃燕窝不是没钱,是黛玉不想兴师动众向贾母要。她寄人篱下,一切皆为赏赐。是无根的繁华。
纯真年代书吧少主人盛厦:今天这个形式还可以吗?喜欢的话,我为大家搬运更多的线上分享。
纯真年代书吧助理郑秋明:我们把计文君老师讲座互动问答部分整理成文,大家可以重温一下阅读和思想的力量,让绵密生动的语言智慧将我们包裹。
今天我们为什么读小说?读人。宝二爷的人生经历很单薄,至少比着那位慨叹过人生若只如初见的纳兰公子相去甚远。为什么要读《红楼梦》,因为对于我来说,我在读人。 那些伟大的作品,其实它都是对生命体验有着非常深刻的和持久的思考,而且有着卓越的表现。这本小说最大的价值,是回到完整的丰沛的充满质感的、带着原生气息的独特的人类经验,让我们阅读文本时回到生命场景中。
今天我们为什么读小说?回到文本。刻板印象不是阅读的结果,而是传播引导的结果。一个典型的例子,林妹妹爱哭,给我们的印象是的。但读文本就会发现林黛玉是爱说爱笑非常活泼的女孩子,是比肩凤姐的爱说笑典型,统计数字林妹妹笑的次数比哭多得多。由于影视剧等传播,对黛玉的形象删减到只有一个面,抵达到我们内心是这种矫情到令人发指的女孩子形象,这是再创作作者强烈的主观选择。回到文本形象,黛玉的形象更为饱满,曹雪芹为她塑造了非常丰富的维度。
今天我们为什么读小说?完成生命学习。好的小说如果我们学会用反面看的话,如照见“风月宝鉴”,让你不必遭遇伤害而完成自我。
如果单传从美和意境角度来看,放在中国瑰丽的诗词篇章如李杜柳永中,红楼梦诗词基本上进不了第一梯队,好比水草在水里很美,但你打捞出来,水草不可能和其他植物进行竞争的。但它是文本的有机组成部分。
我们能够想到的风花雪月,大部分说到底还是购买消费问题。我们在地球上走,其实也是在一个shoppingmall里走。可能令你真正完成探险的,大概就是在精神世界里了,也就是内在的成长。 ——计文君
计文君,作家,从2000年开始小说创作以来,计文君已出版小说集《帅旦》《剔红》《窑变》《白头吟》等,作品曾获人民文学奖、杜甫文学奖等奖项。近日,计文君凭借中篇小说《化城喻》获得第七届鲁迅文学奖提名奖和第五届郁达夫小说奖提名奖, 她的新书《问津变》已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活动开始前,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著名作家李敬泽先生为书店燃灯计划第二期、计文君老师的分享会发来推荐: 计文君是小说家里最懂《红楼梦》的,她是《红楼梦》的知音。同时,她又是红学家里最会写小说的。她是当代人的知己。今天晚上的题目,是“当《红楼梦》遇见当代网红”,我觉得很有意思,很期待,期待着看到《红楼梦》如何和当代人、和此时此刻的人,心心相印。
不论是《红楼梦》,还是写作“网红”,还是看待小说的方式,其中有个共同的特点:计文君老师都将给你带来新鲜的认知。让我们一起跟随计老师,再次感受这场跨越时空的文学之旅。
以下是本次云讲座读者互动问答和计文君老师精彩内容。
提问环节
读者1:您的写作历程是怎样?我是一名中学语文教师,很重视学生在阅读方面的积累,想了解计老师在阅读方面除了自己的兴趣以外,有没有其它的积极因素影响了老师从小到大坚持阅读思考和笔记的习惯?
计文君:我第一个作品是2000年才开始写的,当时我还是在河南许昌中国银行工作,当时是写给我的好朋友,她的邻居是文联主席,跟我父亲一代人,他给了我鼓励,让我从事这个。其实我一直在为这个做准备,现在我保留的最早的读书笔记是小学的,我还记得当时怎么读莫泊桑。我觉得写作可能是阅读的自然延伸,因为我从小的阅读非常系统,我其实特别感谢从小到大遇到的每一位语文老师,他们都给我巨大的鼓励,每次离开班级我的作文本都会被留下,当成下一级的范文,这对于一个小孩来说都是巨大的鼓励。
我说 写作是阅读的自然延伸,大概从中学起,就有一个按照中国文学史世界文学史,对所有作品进行过一个系统阅读。是个自觉的行为,不记得自己的动因是什么,可能也不单纯是一个兴趣,是一个自我训练的意味。我都忘了,后来同学聚会有个同学提醒我,高中时我们的作文课对他来说是个噩梦,因为我写了一个三万字的作文,整整两节课全班同学坐那听我念我的作文,我其实不记得是不是强迫全班同学强迫听我作文,没有三万字吧?可能有这件事情。
现在的孩子,包括我的侄子和侄女阅读时,实际上是有很多问题的。比如《红楼梦》进入高考范围,大家都在读,我侄子就觉得简直是场灾难。所以阅读这件事情还需要老师和家长要用力,因为阅读和其他娱乐获得故事的路径不同,阅读需要投入度调动的主动性非常高。我小时候很早就体会到阅读的快感,这个对我来说是几乎是最快乐的事情,我基本上没有不认字不阅读的记忆。每次问到读书,我特别没有办法给别人说,而且 我对对于小孩阅读没有特别的办法,唯一的办法是讲给他们听。
读者2:为什么我在看《红楼梦》的时候,只要一到了诗词的部分,就总想快进?为什么体会不到诗词的美和意境?
计文君:这个问题是关于红楼梦的,红楼梦的诗词是小说中的诗词。中国的长篇小说或者叫做清代传奇,其实它有一个特点即文备众体,天然的允许其他文体进入自己的文本,有的人为了传诗而写小说的。事实上红楼梦中的诗词和其他比如《三国演义》里的“几度夕阳红”之类或《西游记》里的一些诗词相对跳脱有所不同,相对来说红楼梦里的诗词是人物的有机组成部分。
如果单传从美和意境角度来看,放在中国瑰丽的诗词篇章如李杜柳永中,红楼梦诗词基本上进不了第一梯队,好比水草在水里很美,但你打捞出来,水草不可能和其他植物进行竞争的。但它是文本的有机组成部分。
我猜度你按照既有的阅读习惯,对速度和动作感有要求的,而这些诗词是强迫你停下来的,有些比如《芙蓉女儿诔》和《葬花吟》,是大段的人物独白,我觉得不必勉强,喜欢就看,不喜欢就算。每个人遇到红楼梦的侧面不一样,有人专门看诗词,有人看双玉读曲,宝钗扑蝶,有人就喜欢看姑嫂婆戏,眉眼高低,家长里短。人遇到红楼梦的侧面不一样,年龄段也不一样,不喜欢也不是问题。
读者3:最近看到一句话,理性的人接受不了风花雪月,感情的人接受不了柴米油盐,那生活到底需要柴米油盐多一点,还需要风花雪月多一点呢?
计文君:风花雪月和柴米油盐,哪个多一点?其实我觉得理性阐述和感性判断,本身是一个模糊概念,这个做做对比的表述,这个问题的产生,可能是觉得求真的思维模式。其实大可不必,因为有的时候柴米油盐可能是风花雪月,如“红泥小火炉”,“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一个橙子切开撒上盐,到底是柴米油盐还是风花雪月呢?我觉得这些东西不必在生活当中对立。哪个多一点哪个少一点,其实同时都是。
这个问题的产生,可能还有一个现实压力过大的问题,我们能够想到的风花雪月,大部分说到底还是购买消费问题。比如旅游哪里是旅行,都是消费。穷极想象,在地球上走,其实也是在一个shoppingmall里走。 可能真正完成探险的,大概就是在精神世界里了,也就是人成其为人的过程,其实是内在的成长。如果你觉得这两者在你这成其问题,不妨简单一点看, 风花雪月从来不是真正的风花雪月,柴米油盐从来不是柴米油盐,现实生活中的消磨感是需要对抗的,没有人生来就是纤细的不被磨损的,大观园里的人也是被柴米油盐包裹的,这就是人的有限性。
读者4:有段子说过,一个女生宿舍四个人,除了一个四个人的微信大群,任意三个人都很可能会有一个微信小群。想问计老师,如果十二钗正册的十二位金钗有一个微信大群的话,她们彼此之间会建立多少个微信小群呢?
计文君:其实大观园里有个群,就是诗社,在诗社里最初是十二钗里的大部分人,没有可卿,没有凤姐,后来凤姐被请进来是作为赞助商请进来的,即金主爸爸,凤姐自己所说的,要有个“进钱的铜商”。至于会不会建小群,我的猜度是不会的。因为在大的家族中间,我们不能用今天的人际关系即原子状态(人是独立的个体)的来衡量,在那个以伦常伦理关系亲疏远近来连接的时代,人和人都是好的,不可能公开表达不好,可能私底下不睦,但表面上一定大家一定是一团和气。
读者5:我想问计文君老师假如穿越到大观园里,红楼梦那个时期,最想成为哪个角色?
计文君:这是一个脑洞题,问我假如穿越到大观园。能不去吗?我根本不想去哪个地方,我更不想成为任何一个角色,那里头都是来自薄命司的,薄命司中有名册的十二金钗都是。脂批对薄命司的批语:生于非时非地也。怎么理解薄命?你自己的个体生命和你具体生活的的历史时空和地理文化环境是相冲突的。这种非时非地就是薄命。我一直想薄命是命途多舛是不幸的吗,还不尽然,真正的薄命是每个人都是压抑的,做不成自己的,这是薄命。当然他们拥有让人羡慕的东西,那些东西不重要,人做不成自己多痛苦啊。我很庆幸,斯时斯地有斯身。我不去。
分享实录
打开小说的最后一种方式
可以用“厄里斯魔镜”
其实小说有很多种打开方式,比如说当作窗口,看到不一样的人生景观,发现不一样的生活体验,体味不同的人生况味。比如说我们在《红楼梦》中看到大观园,我们没有人生活在那里,也许很多男孩子都有帝王梦,女孩子都希望自己成为公主,但是我们的城堡不在现实生活中,可能真的就是在那个虚构的世界中间,有时候是当作旅行,现实的旅行是读书,读书也是另外一场旅行,是休息、是熏陶、是滋养,是感性的学习、是文化体验、是情趣,也就是曹雪芹曾经提到的“把此一玩”。任何小说都可以拥有这样的打开方式,但是还有一种打开方式。我为什么把它标题为最后一种,其实完全是一个出于传播需要来做的表述,它也可能是第1种或者是N+1种,但它往往很可能是最后一种,这是因为你只有具备了相当丰富的人生经验和阅读经验之后你才能够用这种方式打开小说。其实它没有太大的技术难度,可能真的就是思维模式的当下一换,那就是当作镜子。因为窗口和旅行也是观看和体验,相当于就是正面照的镜子,而换一种方式打开小说是反面照的镜子,就是那种频繁地在故事中间出现的墨镜,这不是那种可以正衣冠、明得失、知兴替的功能性的镜子,这种镜子是魔镜。
我曾经专门有个主题讲过“风月宝鉴”,那次是在兰州,现场突然出现了一排小朋友坐在第一排,它是一个公开的这样的一个场合,我就只能迅速地用《哈利·波特》替代性地表述“风月宝鉴”。我就找到了另外一面镜子厄里斯魔镜,这个镜子就是《哈利·波特》中可以照见你心中所想的魔镜。其实这个魔镜的英文就是desire,颠倒过来是“erised”,这个颠倒也非常有意思,desire就是你的渴望、你的想象,你心中所求。邓布利多告诉波特,如果最幸福的人站在这面镜子前看到的就是它本身。我觉得镜子可能是小说中间最频繁出现的一个意象了。《红与黑》中间,好像司汤达也说过,小说家就是在怀揣着镜子在人生旅途中旅行的人。爱丽丝也是有个镜中世界,她在镜子中成为了女王。因为人没有办法看到自己,但是在镜子中间的颠倒的那个自我也是需要重新去辨识的。今天我们可以来正面谈一下我们的这个“风月宝鉴”。
“风月宝鉴”的故事很熟悉了,在贾瑞患病期间,因为他思慕凤姐不得,还被凤姐的这个相思局害的心力交瘁,一病不起。在他的濒死之时,有一个道士送来了一面镜子。告诉他,只可反照、不可正照。正照的时候看到他心中所爱,也就是凤姐,然后他不停地就沉溺于其中。然后反面照照过来是一个骷髅,当时吓了一跳,就说这个道士坑人不浅。最后,贾瑞因为不肯反照风月鉴,所以就是命染黄泉路,然后在他去世之后,他的祖父母就架起火来要烧这个镜子。结果镜子中有声音哭道,谁让你们正照,何苦烧我?这里头有一个非常有趣的批语说道:此书难免此一谤,说“风月宝鉴”一个祸害人间的东西。这个批语很有意思,为什么?因为《红楼梦》的诸多名字中有一个叫《风月宝鉴》。我们不做这个考据评判,这里头我觉得极其有趣的一个东西是最早的时候是觉得这是极其无趣的一个道德训诫故事,也就是说色字头上一把刀,沉迷情欲带来的是死亡,有人说这叫“红粉骷髅观”。
但大概就是两三年之前,我突然之间有一个想法,这个思路是这样的,如果说贾瑞或者宝玉照,就是又若宝钗又似黛玉吗?若是你我照呢?其实那个里头照出来的是渴望,是匮乏,而且人人皆如此。照见的是人的匮乏与有限,同时背面提醒的是你对你自己匮乏和有限的理解和警惕。要不然为何曹雪芹会拿风月宝鉴这样一个镜子形象来比喻自己的书?他在书中反反复复地提醒他的合作者和甚至共同参与创作、讨论他的创作理念的人说要反看要反看,我从来不认为这个反看烟云模糊的譬喻只是为了所谓的规避真实,是因为外界的压力而写成的晦语。我觉得如果要是简单的这样理解的话,那个小说完全就很无趣了。无论这个是猜谜式的索隐也好,考据也好,包括后来的这些清宫大案,把《红楼梦》当密码本来查的这样的一个思维方式,对我来讲真的是太可惜了,因为这样的一个密码本设置实在不值得花上10年心血,但是这是我自己的理解,未必是曹翁原意,但是我从来都不觉得这个“雪芹原意”是圣旨、箴言,我从来不觉得它具有约束性。
像《红楼梦》这样的小说
可以让我们完成一种生命学习
其实这个不止是《红楼梦》这样的一部小说可以让我们从背面去看。如果我看到一部书,就是尤其是虚构作品的时候,我对一个人物产生了巨大的那个投射,就是我对他产生认同的时候,我现在会有警惕心。就是说我认同的是什么?或者有的时候就采用了一个巨大的,比如说拒斥,我为什么极其反感这样的人物,那么其实这种从背面看看见自己的匮乏,对此产生警惕,我觉得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生学习。其实我们学习就是对自我、对他人、对个体、对群体的这种有限性的充分理解。我们都是有限的存在,我们认知有限,自己的观点的正确程度也是有限的,我们知道的所有的信息一定是不充分的。你自以为真理在握的那个东西,如果你对这个东西缺乏警惕,你对世界的复杂性就缺乏基本的理解。其实对有限性的充分理解就是对复杂性的理解,而对复杂性的理解才是生命真正的学习。这可能是我们习惯的那个求真的思维方式,是一个相反的思维方式。我们要在这个不确定性中把握自我,这是我们的现实,这是我们真正的生命场景,就是我们都是要在不确定性中完成和他人之间的连接、反馈,所以我们会有很多的具体的生命场景来完成这样的学习,但是通常我们获得进步或者获得某些经验的时候,是我们人生丧失了什么或者遭遇伤害的不幸时刻。好的小说,其实如果我们学会用反面看的方法的话,我们可以不必遭受伤害,而完成这样的学习。我觉得或者是在遭遇伤害之后,完成自我理解,得到安慰。我觉得小说的庇护功能其实是在这个时刻体现的,纵然有所学习,我依然不歌颂苦难,再大的学习价值都不足以让它获得歌颂的权利,苦难就是苦难,伤害就是伤害,我希望所有的人一生顺遂平安。我知道这是一个非常天真的愿望,但是小说可以让我们完成这样的生命学习。
晴雯的悲剧
完全是环境造成的吗?
我举一个红楼人物中间的例子,这个我们来反面看一看,就反照一下这个风月鉴,这个人就是晴雯。晴雯是红楼人物中间获得好感度相当高的这样的一个人物了,就是在我少年读的时候,除了黛玉之外,基本上就是晴雯、湘云。所谓“晴为黛影,袭为钗副”,早在清末的点评家的评论中都可以看到她和黛玉性格之间的相似性。而且曹雪芹在里头给了她非常高的评价,就是“直烈”,正直的直、刚烈的烈。然后说晴雯“勇补雀金裘”,还冠以了一个勇字,给了她很多赞美,又有一篇长长的用宝玉的口吻写的这样的一批“芙蓉女儿诔”,然后在她死后让她做了花神。我觉得喜欢晴雯的有很多,很多年轻的朋友读《红楼梦》之后在跟我交流中表示他们都非常非常喜欢晴雯,因为她天真,胸中无城府,所以特别能赢得好感。有人说我们愿意跟晴雯做朋友,我们肯定很害怕跟袭人做朋友。但事实上如果你身边有一个晴雯,可能你会辨识不出来她是晴雯。我们回到那个真实的生活场景中间,晴雯是美丽的,有才华的,特别能干,心灵手巧。作为过去的女孩子来讲,她和黛玉不同,她的才华不是写字而是手巧,她做活是谁都比不上的,在当时特定的女性技能下,她的水准是非常高的。贾母把她给了宝玉,贾母的心思是将来也指配她伺候宝玉。
所以如果说袭人要想留在宝玉身边,新人还是需要努力,要竞争上岗,而对于晴雯来讲,那就是顺其自然,就是她的,就是到年限就升职,这是一个很正常的一个过程。晴雯和黛玉有一个共同的处境,也是在庇护之下拥有了相当大的一个自由。用袭人的话说,这个贾宝玉啊你每天不挨她两句硬话你就过不去。这是宝玉人生的一大快乐,而且是所有人生活中间的日常,大家没有人觉得他轻慢无礼。这种骄纵成性,是这样吗?大家觉得袭人容忍他,包括撕了麝月的扇子,“撕扇子作千金一笑”,把人家麝月都气哭了后来也算了,就是因为大家关系好吗?这是他生活的环境,我们是跟着宝玉的主观视角,我们在这个阅读过程中间,我们觉得这一切好畅快人心,因为晴雯带来的那样的气息是很动人的。
但是如果我们通过另外一个脉络,听听那些大观园、角门的婆子、看门的这些人他们对晴雯的判断,在他们的判断中晴雯被撵出去之后说,天哪,真是老天开眼退送了这个祸害妖精。因为动不动就立起眼睛骂人的晴雯姑娘其实是颇具攻击性的,就是跟她很好的姐妹也会说她是个咬群的骡子。她枕边的“一丈青”那个细长的簪子是随手拿来打骂小丫头的刑具。麝月劝她的时候说,等你好了多少打打不得,偏偏这时候打。那些小丫头都是素日被晴雯打骂怕了的。其实晴雯的脾气是非常大的,所以她性格中的这种攻击性不光是她对下人,在宝玉的诔文中是这样说的,“姊妹悉慕媖娴,妪媪咸仰惠德”。就是说这个年轻的姊妹们都很羡慕她的美好娴雅,年长的都很仰慕她的美德,不管是姊妹说她是咬群的骡子还是平儿所说的“爆炭、磨牙难缠”,或者这些老婆婆眼里的祸害妖精,都是不存在的,这完全是贾宝玉的这个词藻之功。
所以如果发生在今天,职场中晴雯的悲剧基本上是一个反复发生的悲剧,但是大家如果去进行情商学习、情绪管理,可能大家都在纠正晴雯身上的一些攻击性的东西,所以它真的是执吗?孔子有句话叫作以讦为直,就是以攻击表明直率,其实是一种误读,所以恐怕晴雯的直也是需要重新判断的。晴雯的烈就是反抗性的情绪激烈,这个其实是颇具英雄色彩的性格。我们喜欢这样的人的反抗性,但是我们都知道任何一个社会都对人有一个同一性的塑造。其实这个人的自我实现,这包括晴雯的自我表达、自我实现和这个文化对人的同一性塑造,你必须遵守规则。晴雯反抗大观园的秩序,她在今天职场中同样会反抗,这样的人格结构无论在何种环境都会产生这种反抗,所以我觉得晴雯的悲剧绝不是只在那个环境下才会发生,她是一个被不公和冤枉伤害了的无辜的生命,我觉得她的悲剧其实也是一个没有坏人造成的悲剧。事实上在晴雯这个人物身上,我自己去反省自己对她的认同,我们在年轻的时候很容易把攻击性当成正直,其实真的远远未必,因为我们之所以具有攻击性的原因,往往是我们认为自己真理在握。我觉得我是正直的,就像晴雯去打骂坠儿是因为坠儿偷东西,当时行刑场景的残暴性好像立刻就被坠儿本身的道德缺陷给遮掩掉了。但是但凡你有一定人生阅历之后,你可能会对这个场景中间折射出来的复杂意味有别样的认知。我觉得这就是“一寸一寸都活着的小说”,如张爱玲所说。
对人的有限性的理解,
其实是标志着一个人思想的成熟度
对人的有限性的理解,其实是标志着一个人思想的成熟度的。
那些伟大的作品,其实它都是对生命体验有着非常深刻的和持久的思考,而且有着卓越的表现。
我知道《红楼梦》作为虚构叙事,它对人的理解抵达到了一个什么样的高度。
我其实对《红楼梦》也有一个非常复杂的情绪,我经常会听到很多人特别热爱《红楼梦》,是容不得对《红楼梦》的半句微词的。我大概在很长时间里不跟别人争论《红楼梦》的原因,其实也是自己情感上承受不住争论带来的那种伤害。但是大概到30岁之后,我就彻底解脱掉了,我特别不介意听到任何人对这本书的评价,因为我身边的朋友告诉我死活读不进去。我说那你读不进去也不是罪过,对吧?这读不进去,有的是书,干吗非得读这个?我从来也不推荐别人去读这本书,因为我觉得《红楼梦》不需要推销员,它远比我的表达更为巨大,而且注定比我的生命要更为长久,不废江河万古流。但是如果有人愿意读这本小说,遇到一些问题问我,我的回答通常是这样的,不重要,雪芹原意不重要,真实的故事就是那个,你在阅读过程中完成的生命感觉更重要。我觉得小说最后是在读者那里完成的。可能我们太习惯,就像我说我们有一个爱智求真的思维模式,我们特别渴求意义、渴求真理,我们这个社会从来不缺乏大大小小的意义生成物,到处都是,大到历史上铸造了文明形态的哲学、宗教、各类国家意识形态,小到草根自媒体的鸡汤文、网上的骂人帖子,一条朋友圈的感悟,这些都是强的价值输出。小说不是,至少好的小说不是,它是对形形色色的价值输出的呈现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