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lson Tiu

韩松落，1997年开始散文及小说写作，2004年开始专栏写作，在多家媒体开有电影、音乐、娱乐、文化评论专栏。著有《为了报仇看电影》《我们的她们》《窃美记》《怒河春醒》等。

“松落”是笔名，出自蒲松龄《聊斋志异》自序：“松落落秋萤之火，魑魅争光；逐逐野马之尘，魍魉见笑。”

怪人消逝的年代

韩松落

最近在重温《X档案》，十年前看过的美剧，现在看来，仍有新发现。例如,这部剧里，那些离群索居、脾气古怪的人，最后常常被证明是外星人(或者被外星人绑架去做过实验)。

第一季里有一集，主角是一群怪人，他们笃信宗教，严格按照教义生活，隐居在森林深处，以制陶为生，穿着打扮都仿似古人，当联邦调查局因为系列凶案追踪到他们的营地，却发现居民全体失踪，村外的草地上，留下一个巨大飞行物停留过的痕迹。

与每集必然出现的怪人相比，主角穆德和史卡利就是通常意义上的正常人，他们相貌堂堂，常穿正装，有正义感，有责任心，生活和情感完全符合规范，遇到误解会愤怒，亲人或同事离去会难过。

穆德唯一的小黑暗，来自童年经历——他的妹妹在幼年时神秘失踪。但他的纠结，也就这么多了。上世纪90年代的美剧，主人公都是正常人，怪人都是外星人。

“怪人都是外星人”是《X档案》隐含的调侃。不过，美剧和电影，对这种不正常人，的确怀有巨大的热情。

大卫·林奇的电影，部部都与“小城畸人”有关，他和赫尔佐格合作的《儿子,你都干了些什么》，大刀阔斧解说这些不正常的人是怎么形成的：封闭沉闷的小城生活，控制欲极强的亲人，难以实现的愿望。

不过，最近十年的美剧，怪人们却从配角升任主角，并且获得正面表达，像豪斯医生和谢尔顿，都是不那么正常的人，让他们赢得喜爱的，正是那些小偏执、小古怪。

毛姆说得好：“所谓正常其实是最罕见的。正常其实是一种理想，是人们根据人性的共性编排出来的一幅画。要想把这些人类共性在一个人身上找到实在太难了。”

“完全正常的人是一个幻象。他要拥有所有的正常指数。”

一个拥有最多人性公约数的人，一个能被所有人理解的人……这样的人是不存在的。从前的文艺乐于塑造这种正常人，现在却敢于承认：“不正常，是世间最正常的事情。”

也因为，从前的世界里，人们各自为阵地生活着，向别人学习人性因素的机会比较少，正常人比较稀罕。

而现在，人们的生活高度依赖他人，怪人反而珍贵起来，尤其是在大城市，生活空间狭窄，人际密度高，人人都得遵从规范，人人也都在纠偏和被纠偏，古怪反而成了一种理想。

微博的出现，最能说明这种纠偏是如何无孔不入的。

刚有微博，人们欢呼雀跃，以为找到了一个可以畅所欲言的地方，但很快所有人都发现，在那里要接受更多的监督、更多的约束，因为自由的真谛是，别人拥有同等的自由，一个人的意见不是终点，必须要接受别人的评判再评判。

最终，即使在微博之外，它也在对人们进行监控，因为微博已经告诉了每个人，人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违背了大多数人的三观，会有什么下场。

人得努力地学习正常、模仿正常，正常成了牢狱。

怪人都是外星人，我们都是正常人，夹着尾巴，循规蹈矩，内心深处，却在渴望被飞行器接走，可以随心所欲地古怪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