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两日,中午时分,约上二十九年前的娃娃脸老同桌韦教授,还有陈年闺蜜圆润的璇妹子、以及不苟言笑的欧阳蜀黍和活力四射的亿万姐姐、资深飞机维修工程师晓军,我们一行六人去了离工作室不远的一家重庆火锅店。火锅店的名字叫“怂”,口号就是“吃火锅认怂”,这着实生动有趣。最让人期待的是吃到一半时,冲出来一群青春无敌的小姑娘小伙子戴着头饰,举着庆祝牌,一边唱着欢快的曲子、一边夸张卖力的跳舞,以此来给在场的寿星璇妹子庆祝“四十大寿”,据她说女生四十岁以后,每年的数字生日蜡烛就只能是1和8,年年18的含义。今日夹杂着庆祝璇的生日、庆祝韦教授论文发表、庆祝我南葵的新书台湾上架销售,在如此多的喜事交织下,大伙敞开心怀和食量,大快朵颐。看着一群人至中年,但是内心依旧充满青春气息、充满活力与激情的老友们,心中掠过一丝喜悦,这或许就是岁月在大家生命中刻画的最好模样。许是太久没这般热闹的快乐相聚,不仅相谈甚欢,时间飞逝,不知不觉也吃得肚子浑圆,下午回来竟胀了肚,赶紧冲了杯消食的茶,便去书房看书了。 《道德经》有言: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心下自嘲道,幸好今日只是少少贪了些嘴,惹得一时胀肚,都引得一晚上的胃口不济。若是在其他方面也忘记警醒,忘记了“持而盈之,不如其已”的老子智慧,那怕就不仅仅是一次性的不适与难过,可能是反反复复的不甘与苦恼。
手握容器,不断地往里面注入东西,则容器必然有盈满的时候。当容器盈满之后,再往里面注入东西,就会漫溢出去。
人之欲也好比一个容器,欲求太多,则容器很快就装满了。如果要防止溢出来,那么在持有欲望之时,就要持之有度,不能一味追求盈满。如果欲求太多,那便虚心实腹,让这些过多的欲求自然而然地流逝吧。
小时候长辈常给我念一个童谣: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如今想来颇具智慧。这种不下台,实际上就是一种欲望的嚣张,因为放不下唾手可得的利益,不明了自己现下的处境,只想着把所有都吞入肚中,最后得不偿失。 成熟就是一个不断放下的过程。年轻的时候,觉得世界都是自己的,什么事都想试试,在四处奔走中才慢慢意识到,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时间也是有限的,我们不可能什么都拥有,两只手能持有的东西是有定数的,欲望大于这个定数,会陷入无解的痛苦。
唯有止盈,唯有定心。观察这个世界,如闲庭信步看花开花落,不因时移事易不断膨胀自己的所求,很多珍贵的东西,当在我们手中的时候我们不以为然,直到经历了失去,看过了流离,才悟到学到。
比如明媚的阳光和林间的空气,这几年的疫情,多次的居家隔离,减少出行,让一些过去认为唾手可得的东西变得珍稀,从而去重新思考很多事物的价值,思考到底什么才是当下。
我有时候会站在窗边,看天边的白云流动变换;观察雨滴由小变大落在大地上,形成斑斑驳驳的神秘图形;听风在树叶间穿梭,发出稀稀落落的响声。这个沉浸在具体的过程中,我觉得自己变得很轻很轻,没有任何沉重的思索和难题,生命如开在云端的雪莲花,轻柔美丽,没有诉求没有渴望,自顾自地荡漾着。
这样的放空时刻让我似乎得以窥见生活的本质。本质并无具体概念,却是由成千上万的具体事物所组成,是每一个我拥有的当下,它不存在于过往,也不藏匿于未来,只在这一刻,瞬间即生活。
明了何为生活,便不会成为无穷无尽的欲望之奴。任生活自然发生,游刃有余地度过每一天,神清气爽,万物和气。 人心是不待风吹自落的花。我们有时会高估自己的意志,低估了外界对我们的影响。即便说着坚守自我,不可随波逐流这样的话,还是会时不时的意志出走,臣服于外界之压或内心之欲,这种时候,也不必对自己过多苛责。放下,不仅仅是放下多余的物质追求,还有痴念。希望自己无时无刻行为举止同圣人一样,本就是一种痴念。
微积分中有“极限”的概念,指一个函数无限的趋近于一个固定的数值。这同修行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我们无限接近理想的圣贤状态,但永远无法成为老子或庄子。
我们终究是我们自己,一个独一无二的个体。这种修行途中的思想“出差”,在一定程度上让我更接近了终极,因为任何事情,求得太甚,就成了执念怨念,好意也变得沉甸甸了,痴迷于术之精湛,往往就失了道之简深。
说到底还是和解。与自己和解,认识到自己能力的有限,但不加以贬损与批判,如看树看山一般看自己,任何形容词都只是一个特征,好恶都是后天加之,并非天然而化;与世界和解,接受“吾生也有涯而知无涯,以有涯追无涯,殆已”,让过剩的欲望自然消失,懂得适可而止,进退有度,安稳的抱着自己手中已经满满当当的罐子,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何处是归途?盈已有道。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