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届孟婆桑黛虽姿容绝色,礼数周全,但平日只穿素白丝织长裙,待人也十分客气疏离,只有额间那一粒朱砂才给清冷的脸平添些许生动颜色。
她仿若高处枝头的玉兰,花心向着清风明月,蜂蝶难及,从不取悦于观花人。可观其形,可闻其香,却绝难攀折。个性虽倔又冷,但桑黛尽职恪守,在忘川河畔已经当值约摸八十年,迎来送往的鬼魂数不胜数,但每一位她都记得。
而这一天,一位老妇想与她交易,她宁愿灰飞烟灭,无法再投胎转世,也要找到她曾卖掉的女儿桃汐,了却心中之大憾,不然,她宁愿沦落忘川,也不会饮尽孟婆汤。
桑黛应了。
寻女路途遥遥,桑黛在野林里被一把浸在溪流里的弯刀所伤,却发现这把弯刀是帝王姜演的佩刀。帝王姜演就是她的祖父,她的母亲则是他的掌上明珠和音公主,但国破王寂后,桑黛也成了母亲手中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傀儡,而这把弯刀也不知所踪。
却没想会在这里遇见。
原来这处野林为姜氏前朝战场,当时作为部落联盟首领的茂陵刘郎成染以少胜多,将河洛君王大败于此。
桑黛和钱婆寻到九皇子府,九皇子韫玉心中恩慈,替他们寻找桃汐,找至禁止踏足的皇家花园。谁知这处连九皇子都禁止踏足的花园,竟然就是桑黛的家——武陵王府!
桑黛觉得一切都颇为荒唐,更为荒唐的是,寻找到的桃汐,眉眼恍然间竟有三分熟悉。
当年国破家亡,高贵的和音公主被迫投降,为了保存百姓和大好河山,只能下嫁给敌国镖骑大将军的只会纸上谈兵的长子。
和音也曾想过自己会嫁怎样的好儿郎,偏偏命运捉弄,她的丈夫整日喜欢美食、美女、美酒,懦弱又无能,向来心比天高的和音便把这当成是巨大的耻辱,更把桑黛这个流着敌国人血的孩子,当作自己永远抹去不掉的污点。
都说桑黛冷清,桑黛却知道,比自己更冷清的是她的母亲,在她的记忆里,母亲从未对她笑过。
在和音支配下的桑黛,却机缘巧合地和成染情投意合,这个让他们家破人亡的凶手。
桑黛第一次爱上人,她不管不顾,一心想嫁给心爱的人,哪怕被说是祸国殃民,想要倾覆江山的狐媚也不惜。
和音自然不许,却逼迫于权力,只能将桑黛嫁给成染。
桑黛以为以为自己摆脱了寂寞,寻到真爱,拥有了全世界,可曾想一切都是虚妄,一段被安排的孽缘,一段原本不该有的开始,一场关于爱恨的纠缠,难道有爱就能解决,就能化解,就能美满了吗?世事错综复杂,对错从来都是相对而言,生活不是童话,他们不过是命运的牺牲品。
桑黛从未想母亲从未有一刻放下过血海深仇,放下过复仇,母亲精心安排与自己的姐妹鹭川在身边当棋子,让鹭川给桑黛送避子汤,让鹭川步步靠近太子,再给他下毒,企图东山再起。而成染,为了获取她和母亲的书信来往,在她身边安插的眼线竟然比母亲更多。成染一面爱她至深,又一面始终怀疑她。
可悲又可怜的桑黛,在兵败的母亲和成染对峙的过程中,她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桑黛恨母亲,却又同情母亲,她爱成染,却又恨成染为何要走入她的生活,偷走了她的心却又将一颗心压碎。
在悲伤中,桑黛翩跹如蝴蝶,从城墙上跳落。彼时,她已经怀有和成染的骨肉。
那一刻,成染悔不当初。想当年,他骑马而来,见过木槿树下的桑黛就一眼沦陷,后来,成染带着桑黛翻墙出去,带她策马狂奔,带她走街串巷,带她看日暮烟花,带她看听说书传奇……
明知对方身份特殊,明知其中利害关系,成染还是偏向虎山行,婚后,他们两人也曾好过,琴瑟和鸣,月下赏花,案上对弈,溪上摘莲,温酒煮茶,折腰舞跳尽,惊鸿曲吹遍……
可是一切美好都在此刻支离破碎,他看着他的妻儿死在自己的眼前,却呼喊都来不及。
成染从此云游四方,更是去了雾山居找寻六如道长,只为了求得寻魂之术,用于只为寻到桑黛的魂魄,再然后,他回到武陵王府,把自己关在那里,在那里,他仿佛还能看见曾经对他一颦一笑的桑黛。
而在那个大雪天,从未亮过的玉佩竟亮起了光彩,成染便救下了晕倒在雪地里的桃汐。
一念恶,一念善,不曾想桃汐竟是随着桑黛当年死去却又被鲁道长救活的女儿。
当年桑黛死后,始终在忘川河畔徘徊,不愿去投胎,便在冥界做了孟婆,她送走所有熟悉的面孔,唯一没有等到成染。
因为成染还活着。他吞了蛇丹,哪怕已经一百二十岁,依然容颜未改身形未变。不过因为心中有执念,纵然是天之骄子,帝王之才,却囚于内心,无法挣脱。
直到再见到桑黛的那一刻,成染才觉得自己解脱了,不再执念成心魔了,而在原谅成染的那一刻,桑黛才觉得自己放下悔恨了。
心魔已消,他们总算可以轻松上路了。
他们一个许愿来世策马草原,纵情做自己,一个许愿来世戎马逍遥,仗剑天涯,好不逍遥,不好痛快。
如果上世不能活得自由美好,不如来世各自长安。